《小说月报》2017第10期,新刊抢先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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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篇小说



徐贵祥  鲜花岭上鲜花开

选自《人民文学》2017年第8期


赵冬苓  告诉你什么叫爱

选自《时代文学》2017年第9期


凡一平  上岭村丙申年记

选自《长江文艺》2017年第9期


禹 风  解铃

选自《芙蓉》2017年第5期




短篇小说



叶 舟  汝今能持否?

选自《天涯》2017年第5期


文 珍  风后面是风

选自《单读15·我们的黄金时代》


马 拉  刺虎

选自《青年文学》2017年第9期


草 白  炎夏

选自《青年文学》2017年第8期




开放叙事



沈大成  屡次想起的人(二题)

选自《屡次想起的人》,上海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

我喜欢写带来亲切感的虚假(创作谈)




封二专题



作家现在时:任晓雯


《小说月报》2017年第10期,2017年10月1日出刊,总第454期




《鲜花岭上鲜花开》预览


在整个童年少年时期,在毕伽索的名字还叫毕得宝的漫长岁月里,他最痛恨的就是父亲,不仅因为他给家庭带来贫穷,更因为他给自己带来屈辱。七岁那年,他亲眼看见干街的“文攻武卫”战斗队把毕启发从成衣店里抓小鸡一样抓走,毕启发挣扎着一瘸一蹦跶,又喊又叫,“鬼子来了,鬼子来了”,不时被挥舞红白棍的“战斗队员”往屁股上戳一下。红白棍戳一下,毕启发就号一声“鬼子来了”,丑态百出。


以后毕伽索回忆这段往事,心里充满了悲哀。他的悲哀不在于他的父亲被批斗,而在于他父亲不是被批斗的主角,而是陪斗。


被批斗的主角是乔如风,这个从干街走出去的老革命,跟毕启发一个年纪,那年都是四十三岁。可是乔如风什么风度啊,即便被揪到台上,也是威风凛凛,上衣兜里别着两支钢笔,脚上还穿着皮鞋,油亮的头发被造反派弄乱了,乔如风站稳后自己挥手把它捋平了。造反派头目、镇文化馆的查林踮着脚尖,想把乔如风的脑袋按下去。乔如风纹丝不动,猛然一甩脑袋,鼻子里狠狠地出了一口气,居高临下地瞥了查林一眼。查林居然被吓住了,再也不敢去按乔如风的脖子,灰溜溜地走向主席台一侧,路过毕启发身边的时候,顺便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,毕启发又是一声号叫——鬼子来了!


这一幕成了童年毕伽索——毕得宝脑海里的彩色电影,一次又一次地播映,画面上的乔如风就像样板戏《红灯记》里的李玉和,大义凛然,而他爹则好比《智取威虎山》里的小炉匠栾平,猥琐不堪。那时候他甚至想,他为什么不是乔如风的儿子,而偏偏是毕启发的儿子呢?


……


干街的人都知道毕启发是逃兵,但究竟他是怎么逃的,却又传说不一。毕得宝师范毕业那年做了两件事情,一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毕伽索,第二件就是到县市两级档案馆去查西华山战役,终于把他爹的那段历史查清楚了。当时的新四军团长洪文辉后来在《关于毕启发西华山战役中离队经过和处理意见》上的批示是:茅坪战斗有功,西华山战斗离队,功过相抵,复员回籍。


那次调阅档案,毕伽索虽然接受了他爹的逃兵事实,却也有一个重大发现,洪文辉批示中有一句“茅坪战斗有功”,点燃了他的希望之火。



徐贵祥《鲜花岭上鲜花开》(选自《人民文学》2017年第8期)


徐贵祥,男,1959年生,安徽六安人。著有长篇小说《仰角》《历史的天空》《高地》《八月桂花遍地开》《明天战争》《特务连》《马上天下》《四面八方》等。曾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,第四、九、十一届“五个一工程”奖,第七、九、十一届全军文艺奖。原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主任,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。





《汝今能持否?》预览


“会死吗?”


“呵呵,不会。还没死过,这算头一次。”


王旗按住了陈丙君,将他摁在枕头上,抚了抚脸,令其闭眼。这还不算,王旗又拍了他的胸口,让他放缓呼吸,别那么七上八下的。另一侧的牛富田抖开了一块白床单,哗的一下,苫住了陈丙君。后者脚上发凉,有人在替他穿袜子,从动作上猜,陈丙君知道是马五七,这跟他出牌的节奏吻合,有些颟顸。现在,陈丙君算是死了,离这个花花浮世虽咫尺之距,却仿若天涯。他安心地关上了全部的窗子,心里昏暝一片。


……马五七想让气氛愉悦一些,便说:


“陈丙君这一死,咱们三缺一,凑不成一桌了,咋办?”


问题太尖锐了。自从退下来之后,天天打牌,打了这么多年,谁也没想起这个难题。三缺一,等于此刻的茶桌,缺了一位,总感觉别扭极了。你跟我碰杯,另一个追了过来,究竟该跟谁先碰?打牌却不一样,形成了有效的上下级关系,上家防你如贼,你视下家像草寇,玩的就是一个瘾头。沉吟片刻,牛富田兀自笑了:“三个人也可以呀,最适合掀牛九了。”说着,掏出一副陌生的牌叶子,扔在几案上。


王旗问:“啥是掀牛九?”


“河西走廊一带的土麻将,只能三个人玩。”介绍说。


马五七今天跟牛富田戗上了,怎么看都过不了眼。马五七没接话茬,继续献疑说:“嗬,那万一再死一个,剩下两个人咋办?


“这简单,剩下两个的话,就下棋嘛。”王旗道。


“那再折掉一个呢?”


“哦,谁落在最后面,谁就真的悲苦了,一个人孤零零的,没人跟他玩了。”王旗郁闷地泼掉了杯中的残茶,续了一水烫的,咂巴说,“如此看来,谁死在前头,谁就有福报啊。”


“对,福报都是平时积攒下的,修来的。”牛富田附和道。


一群笨蛋!陈丙君眯了片刻,醒来时,恰好听见了工友们的谈议,心里厌倦地嗔骂了一句,笨蛋加蠢蛋,再加一窝浑蛋。这么便宜的问题,居然让他们想破了脑壳,唉声叹气的。但因为现在死了,陈丙君不好突兀地坐起来,给他们上上课。躺在苫布下,陈丙君尽量让自己僵硬下来,不许动,也不能插话,死就要有死的样子,必须入戏。但人有三急,尿脬慢慢地鼓胀了起来,像一枚定时炸弹,由不得他。陈丙君暗中动了动,找见了一个惬意的姿势,遂安定了许多。这时,附近八中的报时钟响了,北京时间十四点整。声音里有一种金属味,破窗而入。阳台的门不严,凭着脚上的凉意,陈丙君知道下雪了,一定不小。


完了,完了完了,计划又泡汤了



叶舟《汝今能持否?》(选自《天涯》2017年第5期)


叶舟,男,1966年生。1988年毕业于西北师大中文系,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七届青年作家高研班。著有诗文集《大敦煌》《边疆诗》《练习曲》《叶舟诗选》《世纪背影——20世纪的隐秘结构》《花儿——青铜枝下的歌谣》,小说集《叶舟小说》《第八个是铜像》,长篇小说《案底刺绣》《昔日重来》等,并有大型原创音乐剧《梅花消息》面世。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等奖项。现居兰州。





《告诉你什么叫爱》预览


三天以后,她出院回了家。


回家时她的前夫坐在客厅里等她,一见到她便迎上来,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。她站在那里,耐心地等着他说完,然后便冷冷地说:“你走吧,我还有事要做。”


家已经被前夫收拾过,墙壁刷得雪白,儿子的血迹被掩住了。她在死一样寂静的屋里走来走去,脑子里的神经绷得弓弦一样紧。一个影子老是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,一个巨大的问题压在她心头,这问题就是——那个人,那个杀了她儿子的人,他是谁?


她压根儿不相信凶手是外地人的说法,只想一想她家的地理位置就可以明白了:如果他只是从本市路过,手头缺了钱,他会在靠近铁路或公路的地方作案,而她家远离交通线。想弄几个钱就走,他何必舍近求远?


不,凶手一定就在本市,离她家不远,现在,他一定藏在自己家里,密切注意着案件的最新发展。也许,在凶案发生后的这几天里,他还躲在看热闹的人群里,远远地望过她家。凶手没经验,这一点她倒同意警察的看法,也许,他和她的儿子差不多大,但应该比林林强壮,比林林高大。她似乎已经模模糊糊看清了那张面孔,那应该是一张十分凶残的面孔,当他挥刀砍向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时,他的眼睛会因为渴血而变得通红。她看到林林的血像雨点一样喷射到他脸上,她听到林林疼得大叫,而他却在这叫声中兴奋得张大了鼻孔。


她要见到他,她一定要见到他。就是这个人,无缘无故杀掉了她的儿子,夺去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,唯一的爱,她却对他一无所知,这事想一想就让她觉得荒谬。她要把他找出来,一定要把他找出来,认识他,熟悉他,知道他的身世,他的母亲,他的家,以及,他杀人后的感觉。现在,这已经成为她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。


几天以后,她来到晚报社,晚报的人已经知道了她家的不幸,一看到她,便纷纷上前,握着她的手想表示慰问,而她只一把抓住了其中副刊部主任的那只手。


“我有事和你谈。”


她说出的话出乎那位主任意料。


“什么……什么?您是说,您想给凶手写信,把这些信登在您的专栏里?”……



你杀了我的儿子。


在八月二十三日的那个傍晚,你从我家的后门进入我家厨房,当我儿子发现前来阻止你的时候,你凶残地用我家的菜刀杀了他。你一共砍了他十一刀,其中第一刀就足以夺走他性命,可你还是继续给了他其余的十下。


你杀了他,无缘无故地把他杀死了。他只有十六岁,他的生命之花还没来得及绽放,便被你掐断了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


……


你记住,从今以后我会不断给你写信,直到你被抓住或者我知道你已经死去。你记着今天,一九九六年八月三十日,从今天起,每个星期你都会接到我的信,无论你在哪里,无论你醒着或是你睡着,无论你读不读,看不看,这些信存在着,这些字将追逐着你,拷问着你,追得你无处逃遁,直到你被它们追进地狱。


你记着,这是一个母亲的誓言!



赵冬苓《告诉你什么叫爱》(选自《时代文学》2017年第9期)


赵冬苓,女,1953年生,山东乳山人。已出版长篇小说《仗义执言》《21天》《满天星》《南下》等九部。编剧代表作有电视剧《孔繁森》《沂蒙》《中国地》《红高粱》《青岛往事》,电影《激情辩护》《上学路上》《勇士》,数字电影《法官老张轶事》等。曾获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电影金鸡奖、电影华表奖、电视飞天奖、电视金鹰奖、电视电影百合奖、齐鲁文学奖、泰山文艺奖等。本刊2000年第4期选载的中篇小说《八路牛的故事》由管虎改编为电影《斗牛》。





《风后面是风》预览


分手三个月后。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钟我仍会神经质地打开手机微信,看他有没有联系我。微博豆瓣邮箱也是一两小时一刷。我仍然渴望知道他的动静。想确认这个人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。也不是没想过去他的城市看他。给他匿名订一束花或者借路人手机编个理由让他出来,远远地看一眼再泪流满面地回来。这些疯狂的小事我都想过,然而没有去做的原因,不过是觉得虚无,以及丝毫无法改变现实。但这现实对于他人毫不重要,因此也就不必再提。



我对发小说,我不怪他。只怪自己刚好爱上了一个软弱的人……爱上的时候只想拼命去爱,并不知道一个能力不足的人,遇到另一个能力不足的人,结局只能如此。与其泥足深陷互相毁灭,不如让痛苦提前到来吧。晚痛不如早痛。靴子落地。飞蛾扑火也有扑不下去的一天——


发小说,深奥,我还是听不懂。但是你长得这么好看,说什么都对。


我说,滚。



也试过求助专业的心理医生。心理医生听完我的案例,说,你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。你们在一起太难了。勉强了结果也未必会好。


但每当这时我总是很生气。我为什么要付钱来听随便什么路人都能告诉我的废话?


心理医生看看我脸色又说,不过如果你非常喜欢他,当然你也可以放下一切去找他。这样至少试过了不会后悔。


这句话也随便一个闺蜜损友都说得出口。可是如果一定要一个人低到尘埃里放弃一切尊严才值得被爱,我宁可先放手。



那些鸡汤公号又说,要做最好的自己,才会吸引更好的对象。女人不狠,地位不稳。你值得更好的对待,展望更光明的将来——


可是我并不要吸引更好的对象。也不要什么前途。


人又不是靠前途活着的。如果迢迢前途,也不过是随时可能变质的爱、婚姻、房子,和一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孩。



我目前所想要的,不过只是想从这一段关系里尽量完好地走出去。完完全全凭借一己之力免疫,自救,康复。不需要别的可能性,不借助任何一个别的人,不需要任何虚幻的幸福保障。也不必安慰。真正的安慰是不存在的。



永远是这样。风后面是风。天空上面是天空。道路前面还是道路。



在看了至少五十张碟一百集美剧之后的某夜,时间已临近我最爱的初夏。芍药和刺玫在小区的花坛里竞相开放,桃红鹅黄,充满明艳不可言说的希望。花店里也开始摆上花瓣洁白枝叶油绿的栀子,一束束非常之香,香得像从童年一直馥郁到现在。


新世界里仍然充满无用而美丽的事物。


这时我终于对视听耳目之娱彻底厌倦,转而开始扫荡架子上的存书。看安吉拉·卡特的《新夏娃》时我突然想,也许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是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的一个情节……



文珍《风后面是风》(选自《单读15·我们的黄金时代》)


文珍,女,上世纪八十年代生于湖南,长于深圳,中山大学金融系学士,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。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《十一味爱》《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》《柒》。曾获西湖·新锐文学奖、紫金·人民文学之星中篇小说提名奖、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4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。





《上岭村丙申年记》预览


蓝能上没有迟疑,像是早有准备,他开始说明,哥,我带来的这位嫂子,不是一般的女人。可以说,她是一位特殊的女人。她跟常见的或者说跟普通的女人不一样,又有一样的地方。先说不一样。第一,她不吃东西。就是说,肉呀、饭呀、青菜呀等等荤的、素的都不吃,也不喝水。第二,她不能生孩子。不能为哥生孩子,我感到很遗憾。但是她可以照顾哥哥,简单地照顾,比如提醒哥哥到时间吃饭、睡觉、起床呀之类,都可以。第三,她不会吵架。就是说,你做错了什么,她不会反抗,只会顺从。所以哥哥你要尽量避免犯错。第四,她不会老,永远像照片一样年轻、漂亮。这是不一样的四点。下面是一样的地方,主要也是四点。第一点,她会说话,普通话、英语都会。她还会唱歌,你叫她唱歌,她就给你唱。第二点,她有温度,就是说,她的身体也可以是冰凉的,也可以是暖热的。你理会她的时候,她便是热的,不理会她的时候,便是冷的。第三点,她爱美,喜欢干净。第四点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她能给男人带来快乐。男人,就是丈夫吧,只要有欲求,有冲动,她就会顺从,让你得到满足。哥,你懂我的意思吗?


……


弟弟蓝能上安装、调校和布置完毕,唤回了哥哥。他把哥哥带进房屋的主卧,那也是哥哥的卧室。一个女人在床上坐着,罩着红盖头。她身着白色的裙子,露着纤长的双臂,手掌规矩地搁在两只膝盖上,并拢的腿脚稍微斜向一侧,看上去端庄而优雅。


蓝能跟愣愣地站在那儿,看着几步之遥的床上的女人,不知所措。弟弟蓝能上也没有进一步教导,他似乎觉得已经没有教导的必要。哥哥是个生理正常的男人,还有高中文化。知识的启蒙和本能的驱动,相信哥哥一定能无师自通,何况枕头边,还放着一本中文版的使用指南。或许是因为弟弟还在身边,才使哥哥止步不前。聪明的弟弟意识到了这一点,他从背后推了哥哥一把,然后退出卧室,关上房门。


……


蓝能上从车上醒来起身的时候,天已大亮。雨后的村庄碧空如洗,阳光明媚。神清气爽的蓝能上站在家乡的土地上,像一株适逢风调雨顺的果树。他长久伫立,忘乎所以,像是不记得哥哥的存在。


忘记弟弟存在的,恰恰是哥哥。夜以继日的蓝能跟想起弟弟的时候,已近中午。他如雷轰顶,慌忙地冲出卧室和房屋,在河边找到正在闭目养神的弟弟。他在弟弟面前低头认错,像一个罪人。


弟弟自然不会责怪哥哥。哥哥迟迟久久的出现,正是弟弟希望的结果。这一行为表明,哥哥与弟弟带来的女人,已经水乳交融,甚至密不可分。


果然,在短暂的寒暄之后,哥哥对弟弟说,能上,我们得请酒,让村里的人知道,我蓝能跟娶亲了,有老婆了。


蓝能上吃了一惊。


把一个女人藏在家里,一声不吭,不明不白,会有闲话多多。蓝能跟补充说,总要给人一个名分吧。再说,有了名分以后,才真正是你嫂子对吧?


哥哥短暂的时间做出的临时决定,却像是登高望远,深思熟虑,令弟弟不得不信服。


要请那就大请,让四乡的人知道,蓝能上干脆利落地说。



凡一平《上岭村丙申年记》(选自《长江文艺》2017年第9期)


凡一平,原名樊一平,男,壮族,1964年生,广西都安县人。先后就读于河池师专和复旦大学中文系。著有长篇小说《跪下》《老枪》,中短篇小说集《浑身是戏》,及诗歌、散文百余篇,据其小说或剧本拍摄的影视作品有《寻枪》《理发师》《跪下》《十月流星雨》《鲁镇》等。曾获广西青年文学独秀奖、铜鼓奖等。《非常审问》获第十六届百花文学奖中篇小说奖。





《刺虎》预览


到底是谁杀了老虎?这个问题在张大力脑子里盘旋了大半个月。他想象了很多种可能,甚至想象过行凶者的样子。人高马大,满脸的络腮胡子,目露凶光,像电影里的屠夫。答案揭晓那天,张大力有些失望,他没想到是这样的。还是在朋友圈,他看到了一条信息:“震惊,杀虎者原来是他!”大半个月来,刺虎话题在本地媒体圈持续发酵,还有不少人写了分析文章,从公园的管理谈到动物权益,从刺虎者心态谈到生命权。张大力看得有些烦,这些狗屎文章到底有什么意义?他只需要一个答案,凶手到底是谁,为什么要杀了老虎。此刻他看着手机上那张照片,怀疑公安机关是不是搞错了。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,四十五六岁,头发稀稀拉拉地顶在头上,低眉顺眼,一副懦弱无能的样子。张大力不相信他能杀了老虎。视频里有对凶手家人、同事的采访。记者问凶手的妻子,你知道你丈夫为什么要杀老虎吗?女人一脸茫然地说,我怎么知道?我要是知道能让他去?记者问,他在生活中有没有暴力倾向?女人回答,没有,他平时连杀鸡都不敢,看电影看到杀人吓得捂眼睛。记者说,他杀了老虎,这种事情一般人做不出来。女人说,我不相信,我不相信他敢杀老虎。记者又问,你们经常去动物园吗?女人说,孩子小的时候经常去,你知道,小孩子都喜欢看老虎。自从孩子上了初中,我们好像没去过动物园。记者说,你们以前去动物园,你丈夫有没有什么反常行为?女人努力地想了想说,这么多年了,记得不是太清楚,也没什么反常。看老虎就看老虎,扒在笼子外面看,还能怎么样?不光是凶手妻子,他的同事也纷纷证实,凶手平时为人非常和气,胆小怕事,从来不和人争吵。说他杀了老虎,实在让人难以置信。有人甚至反问记者,会不会是公安局搞错了?张大力看了凶手的资料,机关职员,副科级,无犯罪前科,无不良记录,这种人大街上一抓一把,一点也不显山露水。


张大力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,他想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死老虎。他想方设法找到了给凶手做讯问笔录的警察,约了一起喝酒。酒喝到恰到好处,张大力借机说起了刺虎案。他说,案子是破了,感觉还是古怪得很。警察问,哪儿古怪了?张大力说,刺虎总得有个原因吧?无缘无故的,有点说不过去。警察笑了起来说,要说这个,确实有点古怪……



马拉《刺虎》(选自《青年文学》2017年第9期)


马拉,男,1978年生。著有长篇小说《金芝》《思南》《东柯三录》《未完成的肖像》,诗集《安静的先生》等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广东文学院签约作家。




《解铃》预览


部门会议在国际会议室举行。现在,汪解铃还没来得及熟悉的八个手下已四四相对坐下等她。这八个都是公司的总监,而她自己,汪—解—铃,竟然是公司的副总裁!


一想到这一点,她的胃就一阵烧灼,胃酸滋滋向四周喷射。也许,鼓励她勇敢拿下这职位的人说得对,副总裁这种职务,类似于姨太太,什么身份的人都能当,只要你对总裁有用。其他人说什么,你都当他们放屁!不懂自己的部门?那又有什么要紧,这八个总监就是聘来干活儿的,养他们干什么吃的!


尤其是,这八个手下,很明显彼此不合,堪堪分成了势均力敌的两方,岂不是天假其便,安排她来驾驭?汪解铃在自己办公室小坐一会儿,让上火上得紫堂堂的脸享受一次快速的面敷。扯掉面膜,她往脸颊上缀一个塑料花般笑容,谁也不看,走进会议室,往中间老板椅上一屁股坐下去。


没人说话,大家都眼睁睁,轮流看天花板、台面和笔记本,等她这新老板讲话、露馅儿。论业务,她不敢说,一说准出事;论人事,她还没资格说,公司上下脸都没认全;唯一能做的,汪解铃明白,就是尽力折腾这群等待她去驯服的家伙。若他们最终仍桀骜不驯,她就只能重复以前老路,落个卷铺盖滚蛋,叫律师信满世界追。这回,千万不能了!她已把最后一次原谅自己的机会消费掉了。


这一回,得狠狠地干!


“今天我来听你们八个的反馈:怎么样把我说的工作卡考核制度落实到细处?”汪解铃问,心里一点得意,这是她从表哥的泰资塑料制品厂学来的一套。把你们一举一动全套上评分标准,周评月评季度评,我评我评我评评评,年底按评分奖惩,看你们敢不听我?


底下鸦雀无声。


汪解铃等了一会儿,刚要宣布“不反对就落实”,八个人竟一起反了:“解铃,我们大家商量过了,这个工作卡不适合我们的工作性质,它是制造业用的。”


还得了?平日你死我活,听说斗到连听见对方嗓音都作呕的双方竟联合起来反对解铃的新政?汪解铃用面膜压下去一点的紫脸色腾地喷回来,她厉声道:“那么,会议结束。一个个到我办公室来解释!”


会才开就结束?总监们面面相觑,汪解铃才不管。若按他们习惯的一套来,她死路一条。只有让他们习惯自己那一套,害怕自己那一套,学会服从,她才有一线生机。


“一个个轮流到我办公室来解释!”汪解铃没好气地站起来,“觉得自己理由充足的先来!”


解铃很欣赏自己的拂袖而去。这动作有多少年头没做了?她都知天命的人了,干吗什么都憋屈着?自从那个法国二流子梵尚拂袖而去把她甩晕,拂袖而去仿佛成了她的禁忌。她不敢拂袖而去,这让她心惊心痛……今天好爽!借着酒劲儿,她自然而然恢复了给人脸色看的老脾性,这就像春雨滋润了过冬的干土,很多东西一下子活过来,噌噌地绿了!


她端正坐在自己的高背椅上,面前是办公桌;桌子那边,并排放两张矮矮办公椅,是为汇报工作的下属准备的。


这种椅子,只要你一坐上,任你什么蛟龙玉凤,立马知道自己的身份!呵呵,呵呵呵,副总裁?这头衔多奇妙!姨太太怎么着呀?姨太太只要跟主子说得上话,就让你们这些受雇的家伙知颜色……


    

禹风《解铃(选自《芙蓉》2017年第5期)


禹风,男,复旦大学文学学士,巴黎高等商学院硕士,PADI高阶潜水员。已发表中短篇小说多部,出版长篇小说《巴黎飞鱼》《假面舞会》。





《炎夏》预览


远远的,曼丽看见一辆红色标致车停在路边,那个人就站在车子边上,摇晃着身体,脑袋低垂着,显得疲惫不堪。车身有明显污迹,风干了,呈不规则的灰白色。曼丽张了张嘴巴,没说话。此刻,她心头泛起的不是伤感,而是另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。她自己也无法说清那是什么。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。


没想到,他会出现在这里。


几分钟后,曼丽犹豫着坐到副驾驶座上。只有在熟人的车上,她才会选择副驾驶座,这既表示一种亲密关系,也有点同舟共济的意思。系上安全带后,她才感到后悔,什么话也不想说,连客套也不想。车子已经启动——好似只要它一直往前开,不间断地开下去,这车里的人就可以什么也不必说。


自上车后,她的身体一直僵硬地贴着椅背,双手搁在膝上,整个坐姿呈倾斜状态,脸部一直对着窗外。最初,她留给驾驶座上那人就是半边侧脸,那侧脸比八年前还要瘦削,虽隐隐可见色素沉积,却依然精致而秀丽。


本来,曼丽对自己的状态是满意的;如果没有这个插曲,她的自我感觉还会更好些。


过去半个月里,她没有熬夜,逼着自己早睡早起,保养身体,只为了向那个人展示最好的一面。她到这里来当然是因为工作,一个行业内部的会议昨天就结束了。今天是他们见面的日子。半个月前,她就和那个人约好了见面时间。她等了半个月,盼了半个月,这半个月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。曼丽看着车窗外,想着那个人的脸,不由得一阵沉醉。


时近下班高峰,路上拥堵异常,她并无明显察觉。直到车过十字路口,伴随着猛烈的刹车声和身体的震颤,她才回到现实中。她转过脸,注意到了他的反常。他的坐姿把她吓着了。一个大男人,却像个小孩那样坐在驾驶座上,浑身绵软,毫无坐相可言,眼看着就要瘫成一潭子水了。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厌恶,无名之火忍不住往上蹿,可她没让自己发火,相反,她无声地笑了。没有关系了。他的一切早已与她无关了。她心头涌上一股如释重负感,是终于摆脱了一些很难摆脱的东西的感觉。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。她到这里来并没有告诉他,以至于他打电话来说要和她见面,她都感到心惊;那是一个小时前,她在宾馆房间里,梳妆停当准备出门的时候,他的电话来了。


他说话还像从前那样慵懒,散漫,鼻腔里有种嗡嗡之声,让人听不真切。她把自己约了人的事情告诉他,说自己并没有时间见他。他却说可以来接她,把她送到那个约会地点。她还没反应过来,他就把电话挂断了。



草白《炎夏》(选自《青年文学》2017年第8期)


草白,女,1981年生于浙江三门。2008年开始发表作品。已出版小说集《我是格格巫》、散文集《嘘,别出声》等。作品曾入选多种选刊选本。曾获《联合文学》小说新人奖、浙江青年文学优秀作品奖等。





《屡次想起的人》预览


小说家一开始的工作时间的确和编辑同步,九点至五点。编辑们在梧桐小道上,时常见到他若有所思的背影,他背着公文包,穿戴整齐,像他们一样上班下班。一段时间后,时间被调成八点至六点,朝与夕,只有勤奋的编辑才会在梧桐小道上见着他。又过一段时间,他将时间再往两头延长,成为七点至七点,这时编辑们既看不到他来,也看不到他走,他给人每天腾空出现在小楼里的印象。周末他也照常出现。节日他也照常出现。一次偶然的通宵,为后面更多次的通宵开了头,他越来越长时间地待在出版社,蜷缩在阁楼一张长沙发上睡觉,也买了简易衣柜放他不多的衣服。最后他昼夜都在。编辑们,特别是在他之后加入出版社的年轻编辑,抹不去一种错觉:小说家并非客人,他和这栋房子合而为一,是这里的主人,地位高于社长。


三部曲的第三部,迟迟未能完成。


社长口头将租约延期两次,“你再住住,再写一写。为了写出好作品,那不要紧。”之后索性闭口不提,任由他一直住下去。原因之一是,小说家住在闲置房间,出版社没有产生成本。二是为了成就一种美谈。只要机会合宜,社长就主动向记者提到,某某小说家常住我社一心写作,自己作为出版人从来是全力支持。他相信此种美谈经过时间会酝酿得更美,日后小说一旦完成并且大卖,人人都会高兴谈论它。


如果说前两点反映了一个生意人必不可少的算计心,那么第三个理由是单纯的、是高尚的——社长欣赏小说家。不出几年,他们结为真正的挚友,在社长心里,兑现文学梦的正是小说家这种人,他认识多不胜数的大小作家,写作的道德没人及他十分之一。小说家刻苦地创作,到达了舍弃人生其余一切的地步,到达了物质上只要求一小格空间栖身的地步,到达了意志不为时间动摇的地步,这叫他产生敬意。小说家在出版社上下走动,即使这么多年没有交出作品,他并不显露愧色,保持住自在与潇洒的形象。而一躲进社长办公室,两人关起门,他的痛苦就从面具背后源源不绝地落出来,掉在衣服上,膝盖上,地板上,烟灰一般散落得到处都是。他的心扉,唯有向社长,向在创作道路上常年与自己结伴同行的朋友敞开。


“那个人……”小说家无力地倒在椅子上,进社时他高大壮实,与通常是瘦弱的编辑们像两个物种,他坐下时能把椅子填满,此后身体渐薄渐小,屁股周围渐渐留出一大圈蓝色椅垫。他讲小说里主人公的困境,“他要进房间,那件会触发他命运的关键事情在等他,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叫他走进去,他已经从上周五开始在走廊上待了四天。”


……


人物在做什么、写作的困境——两类话题,小说家和社长总是谈。但到最后,关于自己的生活,他无法对社长讲出更多了。他毫无生活。文艺界旧友各有发展,先后离开了熟馆子。妻子的电话他没有再打过,妻子也没有麻烦他去离婚。他一直写作。


——《阁楼小说家》



几十年前一个关键时刻,社会正义人士决心和小偷种族进行正面的、坚决且彻底的大清算。从那个时代活过来的人一定记得,在庞大的财力和警力的双重支持下,搜捕运动大张旗鼓地展开了。巡警和暗哨遍布城市乡野,数不清的便衣混迹到人们身边,奖励举报人的奖金发出千千万万,新闻越写越长恨不得写到报纸外面。那时,人们但凡要把手放到胸口或是上臂内侧时,都会万分小心。结果是令当局满意的。捉小贼如同砍瓜切菜,名噪一时的神偷也相继落网。所有的贼在警局被拍下标准制式的照片,然后印到报纸社会版上。只要一拿起报纸,还没定睛看,被捉拿归案的一排口袋人已经面无表情地先看着我们了。越是江湖地位高的犯罪分子,表情与眼神越是高深莫测,他们的脸上有某种吸引力,拉住你的视线,使你把报纸翻过去后还会翻回来再看两眼。现在想起来,他们都有点像阿部弘士画的那匹狼,你在和他们的对视中,感到被看穿了,输了。


大清算运动致使口袋人的偷盗集团或被剿灭,或被打击得四分五裂,再也无法恢复元气。没有案底只有嫌疑的口袋人,被登记到国家安全系统数据库,终其一生受到严密监管。警方相信,少部分口袋人狡猾至极,他们避开调查,谨慎着装以掩饰其口袋,隐藏在我们中间,仍不时伸出贼手。但即使把最后这点遗憾诚实地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,运动也总归大获全胜了。


坡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在运动结束后、在运动的余波中来到了我家……


你当然知道有袋类动物,袋鼠有育儿袋,考拉也有一个。可能还知道海獭在腋下也生有皮囊。可爱的海獭会把几颗最爱的小石头藏在皮囊里,带它们到处游来游去,想吃东西时仰躺在水面上,用小手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石头,腹部是它的餐桌,它就在那上面敲破海胆硬壳,吃又腥又甜的海胆肉。口袋人外表看起来和我们一样,但像袋鼠、考拉和海獭,他们的皮肤皱褶形成好几个口袋,具体数量和形状不详,毕竟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合法地看到裸体口袋人,人权法保护他们的隐私。但有一点是清楚的,口袋里面放进些钟表、皮夹子之类的小东西不在话下,如果把据说是有弹性的皮肤皱褶撑开,还可以放进更大的物体。坡会把一本书放在口袋里,优哉游哉地走到树林里散会儿步,在喜欢的树下坐一坐,树荫蔽日,鸟也无忧无虑地叫起来,似在说明连我们在内的整个林间的心声。他就在这时把手探进怀中,摸出书来读,口渴的话,别的口袋里装着两个苹果,坡会分给我一个。


年轻的坡和我,以及道格,这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。


——《口袋人》



沈大成《屡次想起的人(二题)》(选自《屡次想起的人》,上海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)



类似《阁楼小说家》这样的小说,写着写着,我明白了自己如何看待真实与虚假的关系,也明白了假到什么程度的故事是我所喜欢创造的。


我不喜欢漫无目的、没有章法的假,我喜欢写带来亲切感的虚假,喜欢写连接着真实的超现实,我尤其喜欢给假的世界设置一套规则,一条,两条,三条,尽我可能使假世界严谨地运行。明白这些,在可以大到无边无际的虚假想象中,就一点也不茫然了,总可以挑选出我想写的东西。我想,写这种假故事,对我来说反而是非常诚实的劳动。


有两种类型的人,是我偏爱写的。一种是怀揣秘密并坚忍生活的人,像是《口袋人》里的小孩,他的种族在胸口长着多余的皮肤,形成可以放东西的口袋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贼,口袋用来藏匿赃物,人们不相信这个被好家庭收养的口袋人小孩会改过自新,怀疑他在社区里闯空门,他并不辩解。因为小事情或许能辩解,大事情却不能也不必,就像人们处理十块钱和一千万元,办法肯定不一样。又比如《理发师阿德》里的理发师,永远不会死的理发师在不同的大陆间迁徙,他开业,他吃顾客的头发,他只能和普通人建立短短一瞬的交情,有时回到了他曾工作过的小镇或城市,沧海桑田,当时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,唯有他回来了,为新一代人剪头发。我喜欢写这些人,他们看清楚了自身与主流社会不同的地方,承认不同,付出一定的代价、用自己的方式暗暗生存下去,虽然那叫他们有点儿难过。他们还知道别人的生活也不那么好过,谁活着都要克服困难。


我喜欢写的另一种人,是对于他人秘密知情的人。他们体察了第一种人的困难,偶尔惊疑不定,常常还是爱护他们、帮助他们。写第一种人,也许表达了我对个人应该如何自处的看法,我要求人们首先是有自知之明,其次是谨慎和无害。而写第二种人,也许反映了我对社会的期待,它应是宽仁的。假如两者都能成真,那么我就来到了理想中的超现实世界,那里奇怪而清洁。


—创作谈:我喜欢写带来亲切感的虚假



沈大成,女,前前广告文案,前媒体人。现供职于上海某出版社,任图书及杂志编辑。曾为多家报刊撰写专栏,近期出版小说集《屡次想起的人》。





作家现在时


作家现在时·任晓雯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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